瓦洛佳:三月的留白
从前,世界上的画家或者诗人们,总在思考一个的问题:如何用最简练,最精致的笔触或字句来清晰描述这个动荡不停,细微无穷的世界?正如你我所知,言语有所边界,而永恒则漫无尽头。西方的画家们,选择的是竭力利用语言甚至理性,用繁复的词句一层层精雕细琢,如米开朗基罗的审判,让所有永恒神祗都于彼刻显现。而与此相对,东方的画家们,则更为含蓄而深远,例如他们发明了留白:在宣纸的中央,截取一个画面,一个断片,一个主要的人物,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相对于西方在针尖站立天使的的完美和繁复,留白更像在语言的末端系一只舟,永恒之河中简单的取一瓢饮,垂手不言,任人自品整江滋味。
读郑愁予先生的《错误》已经不是第一次,然而多次的诵读,并没有让这首篇幅短小,文字也不华美的短诗褪色。反而感情和体会愈加的深沉悸动,我想,其中的妙处,正在于作者的巧妙留白与取舍。与其说它是诗,更不如说它是一幅江南街角的图。从开头两句就可以看出,“我打江南走过/季节里等待的年华如同莲花的开落”你可以想象那个场景或者那个梦境,有江南,有莲花,自然也会有像点点飞驰的轻雾一样的细雨,泥泞而寂寞的街道,潮湿中泡软的青石板,半掩的门扉映出寂寞的残红,在某一阵马蹄之后,轻启,又静静关闭。
于是故事戛然而止。在两段中间的一段,似乎讲述的是另外一个故事。当然,大多数的解释,是将这两个故事合为一个,在那个故事里,某个人——也应该是这样的雨天——带着他的马儿离开江南,与心爱的女人许下三月的誓约。而她的女孩也许将脸埋入他的怀里,用哭声拒绝某个未知的事件带走她的爱情。在不管什么年代,离人的眼泪通常不比秋天的落叶更为稀缺。正如等待的长久也不能够像诗人的美好愿望一样感动天地。男人终究消失在人海,只有一个沉默的过路人用似曾相识的马蹄报答曾经的记忆与长夜,还有门扉之后,仍旧守望的那双眼睛。
如果这是一个戏剧,那赏析已经可以就此结束。然而这首诗的留白,决定了你可以有更多的解释,甚至只要稍微想象一下三月的渺茫——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离人仍然是离人,仍然有未知的少年会离开故乡和情人。在若干年之后,他或许达成了当初的目标,无论是入堂拜相还是封妻荫子。在某个记忆的晚年,他突然想起很多年之前的那个已经渺茫的誓言,于是他骑着马,尽管身体已经老迈,回到少年时的故乡。踏过青石板的街道,正如许多年以前他曾许诺的那样,他找不到那个少年时候的影子——正如他不知道她的目光曾经透过门扉,这双曾经多少次在季节的交替中变得浑浊不清的眸子虽然坚定,却已经无法认识出他的面容——他如寂寞的过客经过时间,而她则在孤独中等待下一次错误的到来。
甚至你还可以将这个故事中的留白,看做是作者一个诡谲的把戏:其实并没有她,也没有那个在约定中出现的三月。一切都只是男人安慰自己寂寞的一个借口,因为在这个城市没有江南,没有江南中等待的女子,有的只是作为过客的男人,和那个并不存在的终点。世间的城市已经没有了青石的路面和马蹄,我们有网络,高楼和售票大厅,然而我们却仍然找不到那双等待我们的目光。我们的希冀,只是诗标题上那个经典的《错误》。
由于篇幅,解释就此而止——然而这首诗上,我们还可以做出更多更多的解释,正如齐白石经典的鱼虾,它的背景往往是我们自己所给予和想象。哪一条是真理?作者笑而不言,而留白的魅力即在于此,在留白的背后,是无数交错着的时间和命运,也许这就是永恒的真谛,世界不能在一幅画上平铺直叙,却像大海一样广阔。唯一不变的是那段江南的离别与等待,就像三月的留白一样,会一再次被人记起,留驻在我们心灵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