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中国:文化传统的流失与重建
“文化传统”和“传统文化”
“文化传统”和“传统文化”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在使用时不宜混为一谈。我们常说的中国文化,包括传统文化和文化传统两部分。中国古代并没有“中国文化”这个直接的概念,只有到了晚清,西方文化大规模进来了,与之相比较,才有中国文化之说。换言之,“中国文化”这个概念,是晚清知识分子自我反省检讨传统的用语,它既包括传统社会的文化现象,又包括传统文化背后的精神连接链即文化传统。
“传统文化”,是指传统社会的文化。传统文化的内容,取决于我们对文化一词如何定义。人类学家对文化一词的解释是多种多样的,美国人类学家克罗伯(Kroeber)和克拉孔(Kluckhohn)在他们20世纪50年代合著的《文化:关于概念和定义的检讨》一书中,列举出160多种西方学者关于文化的定义。70年代以后,符号学盛行,对文化的定义就更多了。我个人使用的定义,是自己在研究中尝试着抽绎出来的看法。我倾向认为,文化应该指一个民族的整体生活方式及其价值系统,这是广义的用法;狭义的用法,可以指人类的精神生产及其成果的结晶,包括知识、信仰、艺术、宗教、哲学、法律、道德等等。因此广义地说,中国传统文化就是指中国传统社会中华民族的整体生活方式及其价值系统。
但如果说到文化传统,就是另外的概念了。
文化传统是指传统文化背后的精神连接链,并不是所有的文化现象都能够连接成传统,有的文化现象只不过是一时的时尚,它不能传之久远,当然不可能成为传统。按照美国社会学家希尔斯的观点,传统的涵义应该指世代相传的东西,即从过去传衍至今的东西。文化传统当然存在于传统社会的文化现象之中,但它更多地是指这些文化现象所隐含的规则、理念、秩序和所包含的信仰。能够集中地体现具有同一性的规则、理念、秩序和信仰的文化现象,就是文化典范。我们面对一尊青铜器、一组编钟、一座古建筑或一个古村落,人们有时也说看到了中国文化的传统,其实这样说并不准确,实际上看到的是传统的遗存物,这些遗存物所涵蕴的规则、理念、秩序和信仰,才是传统。但能够留存至今的遗存物本身同时也是一种文化典范,里面藏有该民族文化传统的一系列密码。
传统也不是一个凝固的概念,在连接和传衍中它会发生变异,会不断被赋予新的内容。只有后来者不断为既存的传统增添新的内容和新的典范,传统才更充实、更有价值,才有可能不着痕迹地融入现在,成为活着的传统。但新增入的成分在大多数情况下只能处于边缘状态,而且会遭致固守既存传统人士的反弹。除非已经进入传统变异的另一情境,即固有传统和新成分实现高度融合,人们已经无法分清楚传统构成的新与旧,甚至以为新成分原来是旧相知,传统就成为既是现在的过去又是现在的一部分了。
文化传统在传承的过程中,不仅需要增添新的内容、新的典范,而且需要对异质文化的吸收和融合。传统往往不是单一的,而是一种综合。对不同质的文化传统的吸收和融合,可以使固有传统因注入新的血液而勃发生机,并变得更健康、更有免疫力。唐代文化气象博大、心胸开阔、仪态轻松,就和大胆吸收西域文化、旧传统中融入了异质的新成分有直接关系。其实这一过程就是传统更新的过程。这一过程一般是缓慢的、渐进的、不知不觉的,因此也可以看作是一种文化的濡化过程。这种濡化过程一般不会引发剧烈的冲突,也不破坏既存的文化秩序。但这需要充当异质吸收的文化主体强大、有自信力和包容精神。汉朝和唐朝的时候,中国文化的主体就具备这种条件,所以有佛教的良性传入、有和西域文化的双向交流。
到了晚清,国家处于被东西方列强瓜分的境地,有亡国灭种的危险,民族文化的主体性完全弱化,失去了与西方文化平等对话的条件,更不要说文化的濡化了。张之洞算是有心人,提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说到底也不过是“应变”的一种方式而已。处于晚清时期的中国社会与文化,与当时西方的社会与文化,彼此之间有好大一个时间差。西方已经是建构了现代文明的社会,中国还没有从几千年的传统社会里转过身来。这种情况,不可能有中国文化传统对西方异质文化的正常吸收,必然爆发激烈的文化冲突。
中国的“近代”何以开始得那样晚
所以如此,是因为我们几千年的文化传统里面,没有为走向现代准备好充分的社会与文化的机制。为什么西方早在16世纪就有工业革命、就开始了近代的进程?我们的“近代”却开始得那样晚?
宋朝和明朝,城市经济比较发达,手工业和商业相当繁荣,有的研究者论证已经有了资本主义的萌芽,并认为如果没有外来势力的入侵,自己也会缓慢地发展到资本主义社会。说明朝的中叶开始有了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一定萌芽,历史材料可以找到一些证据;但如果说将来可以自己发展到资本主义社会,则只能是学术上的一种假说。事实是中国始终没能发展到资本主义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