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中国:文化传统的流失与重建
五四精英、上一个世纪的文化先进,他们虽然不留情面地批判传统,但他们又是受传统熏陶的有十足的中国文化味道的从业人员。令人忧虑的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成长起来的现在的中青年一代,长时间处身于大小传统齐遭毁坏的环境,没有机会接受传统文化典范的熏陶,他们中的不少人身上的文化含量累积得不够,难免精神气象显得单薄而不够从容不够厚重。至于如今的少年和儿童,教他们的老师大都是民族固有文化的缺氧者,流俗的电视文化、浅薄的搞笑、逻辑错乱的“脑筋急转弯”,占据了他们大部分课外时间。他们错把猪八戒、孙悟空当作中国的文化传统的正宗,以为“康乾盛世”比现在还要好。春节觉得没意思,喜欢过圣诞节;中秋节不好玩,就过感恩节,也吃火鸡,虽然不知道感谁的恩。
改革开放以来,随着国家经济实力的增强,不能说我们在传统的重建方面没有成绩,但由于长期与传统文化脱节,似乎一时还不能完全找到与传统衔接的最佳途径。“病笃乱投医”、“事急乱穿衣”的现象,每每有之。人们看到的,大都是比较浅层的模仿或没来由的怀旧,而缺乏民族文化传统的深层底蕴。何况一些影视作品不着边际的“戏说”,尤其“清宫戏”的泛乱,还把刚刚开始的重建传统的努力,弄得不明所以以至失去准绳。
文化传统的更新与重建,是民族文化血脉的沟通,如同给心脏病患者做搭桥手术,那是要慎之又慎的。如果我们能够做到,不是只把传统视作时髦的“怀旧情绪”,而是当作“生存的必要”(作家龙应台的话),传统就能够活在我们中间,使我们每个人既是现代的又是传统的,它的优秀者必成为涵蕴传统意味的现代人。
至于文化传统的重建,我们到底应该怎样具体实施、采用一些什么样的办法,当然可以列出许多可以着手的方面。例如中小学课程的内容设置、家庭成员的言传身教、文本的经典阅读、文化典范的保护和开放,礼仪文化的训练和熏陶,等等。特别是礼仪,可以帮助人们恢复对传统的记忆。但重建我们的文化传统,创新和想象力,非常重要。没有缘于传统的创新,重建传统不过是一句空话。缺乏想象力,会不伦不类、闹出许多笑话。除此之外,还需要有心人。
但比这一切更重要的是——我们的领导者、国家栋梁、文化从业人员、大多数民众,要有重建传统的愿望,要对我们民族几千年的文化传统有一份敬意与温情。
讲演者小传
刘梦溪
1941年生,现为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文化研究所所长、研究员;文艺学和艺术学两学科博士生导师;《中国文化》暨《世界汉学》杂志创办人兼主编。研究方向为文化史、明清文学思潮和近现代学术思想,90年代后的主要著作有:《传统的误读》(1996)、《中国现代学术要略》(1997)、《学术思想与人物》(2004)、《红楼梦与百年中国》(2005)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