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象中寄寓历史的浪漫情怀
——评张系国《城:科幻三部曲》
曾经在一部《台湾科幻小说大全——四十年名作精选》(大陆出版)里读到台湾作家张系国的科幻中篇《超人列传》,才知道张系国先生是台湾的“科幻小说之父”。在那部书的序言里,主编姜云生先生对张系国先生大加赞赏,说“张系国最重要的科幻作品是长篇小说《城》(三部曲。分别为“五玉碟”、“龙城飞将”、“一羽毛”)。老实地说,我对台湾的科幻小说读的不多,有一段时间对香港作家倪匡的科幻小说很感兴趣,但看到后来,倪匡的科幻小说掺加了太多的政治内容,早期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也越来越平乏无味了。于是我对张系国先生的长篇科幻《城》(三部曲)寄寓了极大的希望,很想体味一种久已不再的阅读快感与乐趣。
然而僻处孤岛,三联书店出版的”三地葵文学系列”之五的《城:科幻三部曲》却一直没有买到。直到将近新千年的春节,才将此书收到我的藏书架上。我花了一天的时间读完《城:科幻三部曲》,虽然作者费尽了心血(序中所言,《城》的创作,历时十年),想象和虚构出一个呼回世界,为了营造呼回世界“真实可触的历史氛围”,张系国别出心裁地发明了呼回文字(效果似乎不佳。据张系国自己说“可能是中国的读者不喜欢创新,我在《五玉碟》里几个怪字一用,可被骂惨了。)、发明了呼回的“独悟哲学”和独悟姿势,制定了呼回世界的伦理规范、婚姻制度,制造了呼回世界里索伦城浩瀚的历史叙述,描绘了精致的“安留纪末叶呼回世界地图”,他甚至为呼回人发明了一种叫“独悟棋”的游戏。而在那些繁密的脚注中,作者张系国旁征博引了地球上各国权威学术机构对呼回历史的研究(纯属杜撰)。但《城:科幻三部曲》一书却并不算非常好看的小说,作者煞有介事穷心尽力地想写一个寄寓“历史的浪漫情怀”的故事,但小说中种种别出心裁的创意却损害了故事的深度性与完整性。小说本是天马行空式的想象,譬如书中的“铜像”的构思理念就相当有想象的魅力,从这一点上可以看出作者张系国不凡的创作才华。事实上,张系国创作的科幻短篇如《夜曲》、《倾城之恋》、《剪梦奇缘》等都是极富创意而又情趣盎然的佳作。
由于张系国渴望在想象中寄寓历史的浪漫情怀,于是《城:科幻三部曲》的写作虽是科幻故事但在本质上却逼近人生的真实,就象书里所虚构的“五玉碟”故事虽然是假的,但故事表达的人际交流的微妙和复杂却真实无匹。施大将军孤军强渡红砂河的故事的描述并不是当年太平天国石达开与红军时期毛泽东强渡大渡河的故事的翻版。但它们在各自的历史的重大意义却如出一辙,正如作者所云:“我所关心的,一直是历史决定论的问题。换句话说,就是如何理解我们的历史和人类的处境。”同样,呼回世界索伦人“纵然是花果飘零,索伦城终将复兴”的共同口号,也映射着近两个世纪民族国家观念的建构和功能——不管是帝党(施大将军)、民党(青蛇帮),还是铜像教,他们都一致地将此口号作为不懈斗争的动力。而蛇人、豹人和入侵者闪族占领军的联合,乍看不可思议,细读却有令人心酸的真实。对于索伦人来说,蛇人、豹人又何尝不是被压迫和被歧视的“异族人”,呼回世界里的纷乱争斗、生死荣哀,其实只是我们生活的世界的一系列镜像。在这种意义上可以说,《城:科幻三部曲》是一个寓言故事,识者可以从中读出种种的信息。
作为台湾的“科幻小说之父”,张系国对台湾的科幻小说创作贡献极大。而其本人亦有意识地在科幻小说的创作模式中进行艺术的尝试与探索。从《星云组曲》到《城:科幻三部曲》,张系国科幻创作的当代意义主要表现在以下两个方面:一是他力图改变以西方高科技的资本主义文化为背景的科幻故事叙事模式,尝试着将科幻与中国传统文化背景结合起来,使威尔斯式的人文精神东方化。二是他力图拒绝以恐怖、怪诞、机关布景等刺激读者胃口的通俗手法的介入,努力将科幻小说的想象力同五四新文学的人文传统结合起来,在中国新文学的传统里开创了新品种。
张系国曾经有预言说:假如有突破性的科幻小说,一定会和《水浒》、《红楼》情义的传统相结合。《城:科幻三部曲》无疑具有这种风格和特色。然而在“情与义”的传统熔入科幻小说后,科幻小说本身的陌生化效果顿失,科幻的色彩也随之淡化。如果我们把《城:科幻三部曲》与《星云组曲》中的《铜像城》和《倾城之恋》作一比较,故事的背景都是写索伦城的战争历史,但《铜像城》和《倾城之恋》的想象力显得更加无拘无束,读者的陌生、新奇之感也更加强烈。而《城:科幻三部曲》却多少带有传统历史演义的痕迹。
《城:科幻三部曲》的写作是在想象中寄寓历史的浪漫情怀,但这样的创作风格能否为读者所认可?能否突破传统武侠、科幻、历史演义的旧有模式?尚是一个疑问。
《城:科幻三部曲》(三联书店2000年第一版。台湾 张系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