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有顺:麦家获奖,是茅盾文学奖审美的转变
主持人:我们今天还有一个主题,是文学与杭州,为什么确定这样的一个主题,当然是因为麦家先生是杭州人,他一直漂泊在外,经历过5、6个城市,现在终于回到故乡,他是富阳人。但是这样的话题会让阿来老师心情比较复杂,为什么呢?他一直觉得麦家是成都人,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杭州人了?两个人在生活中是好朋友,整天待在一起,在文学上是伙伴,现在麦家突然撤了,不跟你玩了,我回家了,你一个人呆着吧。这个阿来肯定会有点孤单,怎么看待这样一个事情?
阿来:我觉得一个作家回到故乡,也是一种归宿吧,但也有一种作家喜欢老死在外面。我相信杭州这样的城市本身有一个比较深厚的文化传统,这里出去的作家想回来也很正常。提到杭州,我就会想起两个人,一个就是老在我旁边唠叨的这个人(麦家),他这种唠叨很舒服,老唠叨一件事情。还有另外一个人,明末散文家张岱。我自己的母语不是汉语,我对汉语操控得很漂亮干净的人非常崇拜,张岱就是我心目当中的一位大师。
有些时候,大家在谈论中国文学的风格的时候,经常把杭州和成都放在一起,觉得这两个城市都比较休闲。但是我经常看到差别,我在成都经常嘲笑成都,我觉得成都的休闲有一个特点,就是自己消费自己,这是受地理条件限制。世界上很多休闲城市是要靠比它富裕的人来消费,这才是真正的国际旅游都市。而成都旁边都是乡村,都是文化水准、经济水准比较低的地方,成都的休闲就变成了自己休闲,自己消费自己,跟杭州不一样。杭州有上海、宁波,有各方面都是消费更高的人群,杭州的休闲是要给别人提供消费的,因为有这个外在压力,所以他会努力去提高。麦家离开成都,回来这儿,可能有这个因素吧,他也想努力提高自己。我眼中的麦家,有点像成功人士,但又不太像成功人士,因为他是爱唠叨的人,很固执,一个事情一定要想明白,就像他的小说,也就是在这么一个狭小空间里,有一个事情一定要去详细弄清楚。而成都人的性格不是这样的,成都人觉得有这么一个意思就行了。这一点上,麦家确实不是成都人,他身上的爱唠叨、固执这些东西,在成都是不和谐的,回到杭州后,我想这个城市会帮助他把这些特点发挥得更好,走的更远。
主持人:今天到场的三位嘉宾,跟杭州、跟浙江的缘分都很深,都和茅盾有关嘛,茅盾就是浙江人,现在麦家又回来了,还带来了两个好朋友。每个作家都有一定的精神背景,我想问问麦家,成都和杭州到底是谁让你变成了今天这样的一个你,简单的做一下比较。
麦家:说是杭州人,其实我对杭州是最不了解的。因为我是富阳人,杭州下面一个县,小时候只来过杭州一次,17岁离开了老家,然后就一直在外省,先是读军校,军校毕业后分到福州军区,福州军区又调到南京军区,南京军区又到北京去读解放军艺术学院,然后再到拉萨、成都。17年,在部队的17年里,我呆过 6个城市,加上杭州是7个城市,这7个城市中我最不了解的就是杭州。
我刚才说小时候我只来过一次杭州,是11岁那年,我父亲带着我来的。那时印象非常模糊,也就是看看西湖,觉得西湖真大,很像海。所以,童年的印象当中一直有一个错误的感觉,以为杭州是个海边的城市。另外还有一个更大的错误印象,是跟杭州地图有关的。那次来杭州,11岁那次,离开杭州的时候父亲替我买了一张杭州地图带回家,这张地图很长一段时间成为我的一个读物,经常看,像看书一样的看。你们知道,杭州这个城市是狭长型的,地图上的公交线路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那时候11、12岁其实很没有文化,再说那是我看到的第一张城市地图,我不了解,不懂,慢慢地地图在我脑海里变成了一个棋谱。真的是一个棋谱。我想象杭州就是一个巨大的棋盘,围棋盘。围棋都是很神秘的,围棋和象棋有根本的区别,象棋车马炮,各有各的定势,车只能直来直去,马只能就是跳来跳去,炮必须隔一个才能打。围棋子本身是无大小、无特权的,你可以把它的价值发挥到最大,也可能是零,关键就看你怎么放,放在哪个地方。这就是围棋的神秘。我小时候爱下棋,但下得多的是军棋、象棋,围棋其实也是半懂不懂的,恰恰是这种半懂不懂,最容易产生联想,胡思乱想,以致把杭州就想成一个围棋盘了。
由于我从小觉得杭州是一个围棋盘,我就把杭州想得很神秘,后来我想围棋其实就是数学。文学和数学本来是不搭界的东西,而我恰恰是从数学进入到文学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会不会跟我把杭州地图想成围棋盘有关?或者说会不会是那个荒唐的想法(把杭州想成一个棋盘)帮我打通了数学和文学的暗道?只有天知道了。
主持人:一张11岁看到的杭州地图,启蒙了麦家的文学之路,这是很神奇的。今天谢博导在这,厦门大学的易中天先生,非常喜欢分析各个城市之间的性格,我们今天三位,麦家和阿来正好是跟成都和杭州两个休闲城市有关,我们是不是可以从文化的角度,来谈谈一个城市跟作家的关系。谢教授先来聊一聊,你反正是天下都知。
谢有顺:我没有易中天分析城市的偏好,但是从刚才两位,特别是麦家说到的他和一个城市的关系很有意思。作家跟一个地方的关系,往往是感性的,或者用麦家的话说是神秘的。写作和地方之间的关系,叫故乡的关系。这是文学界非常重要的一个主题,我们稍微回想一下,那些我们所敬重的文学大家,每一个人都有自己写作的根据地,他的感受是怎么来的,他的细节,他笔下的风俗人情从哪里来的,就是他的根据地。有根据地的作家,他扎得深,同时也能够很快的风格化。如果没有根据地,他的感受是飘在空间的,不落实,往往他写作的风格也不那么明显。
有一个外国作家曾经说过,一个人在20岁以前写作的经验已经全部形成了,20岁以后的写作不过是在重复回忆20岁以前的人生经验,这个话很有道理。我们知道的中国作家也好,外国作家也好,为什么他们有一个自己的地方,自己的故乡成为他写作的最重要的扎根的地方,就在于他的经验一直跟这个地方联系在一起。比如说我们想起阿来会想起他的阿坝,想起莫言就会想到他的高密,想起很多的人,都会想起他生活过养育他的地方,那个地气人文和风习都会影响他观察和看待世界的方式。尽管麦家写作的方式比较特别,他写的都是封闭空间里的人,但是看过他《暗算》后面一部的即《风声》的人都会知道,麦家有意把他的密室安放在西湖边。这是一个暗号,这样的房子放在苏州也可以,放在海南也可以,放在杭州也是跟他童年的记忆,那个地图的影响有关,这就是一个地方对作家的影响。文学有非常神秘的地方之一,就是作家的写作会跟他生长的地方的水土人文风习有隐秘的联系,这种联系说不清楚,但是无法逾越,这也是我们为什么会觉得文学有探究不尽的神秘的原因。
主持人:刚才谢教授讲话到了根据地,讲到了作家内心的故乡,讲到了故乡对文学很神秘的作用。阿来曾经出过一本书,叫《阿坝阿来》,非常符合谢教授讲的故乡和文学之间的关系,阿来老师不妨讲一讲西藏的文化背景和你的文学创作。
阿来:这是部短篇小说集,名字是出版社起的,他们想把作家直接跟他所书写的背景联系起来吧。说起我自己的故乡情怀,可能比较有意思,我们那边的人很小就接触文学,这种文学和你们因为学校识字而被灌输的文学不一样。藏族的老百姓,除非你出家当了僧侣,别的人都是文盲。但是文盲也有文盲的文学,它的歌唱,它的民间故事,它的史诗,都是一种口头文学。所以,当我刚刚会听话时,这种东西已经渗进来了,那些民间故事,那些民歌与史诗,都不是一个很短暂的创作,而是世世代代的人加工、完善而来,每代人都加入了自己的情感经验。我成为一个作家,可能跟这种民间文化中非常浓厚的文学交融有很大的关系。所以像后来我老是讲,我们今天讨论文学的来源,我们的精神世界的时候,我们可能总是从书面文学的角度进行梳理,但是在非汉语所在的地方,在少数民族的作家那里,还有另外的精神缘由,就是民间文学。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谈民间也是谈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