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生命美学的三重局限
来源:故乡(www.guxiang.com) 作者:王晓华
摘要:本文所说的生命美学是广义的,意指所有以人感性的生命活动为言说依据并以生命整体为言说对象的美学思想,其中包括未被命名为生命美学的西方美学流派。所谓感性的生命活动,归根结底是人作为身体的实践,而生命美学首先是身体美学和实践美学。实践着…
3、梅洛—庞蒂
梅洛—庞蒂的知觉现象学中有对于主体的言说,但对于实践问题仅仅是触及了而已。他所说的知觉不是对世界的复制,而是被重新构造出来的,所以,知觉本身就是创造性的。世界在知觉中被呈现就是被知觉重新创造和安置,被置于一个计划图式中。然而知觉不能改变我面前的任何实在者,它依据什么来重构世界呢?在这个问题上梅洛—庞蒂超越了康德,不是将自己封闭在内在性中,而是将知觉理解为对世界的开放。知觉之所以能够对世界开放,是因为我作为知觉主体拥有一个身体。身体可以支配物体,将内在的计划变为实在的因缘结构。我可以支配自己的身体,身体可以支配世界,因此,我可以通过向身体下命令的方式影响自己的处境。身体是任务的执行者,它朝向它的任务而存在,为了执行实际的或可能的任务而展露出某种姿态,故而身体图式就是计划图式,它在将此计划图式不断付诸实现时将意义赋予了自然物体和文化物体。身体因此让物环绕在它的周围,事物则成了身体本身的一个附件或者延长。以身体为中心的世界就这样处于不断的形成过程中。由此可见,梅洛—庞蒂的身体总是在创造、支撑、感知世界,世界总是以身体为中心被构成和展开,也就是说,它归根结底是人的创造物。这个逻辑的充分展开确实可以演绎出身体—实践观乃至实践美学:
1、 身体是实践者;
2、 身体通过实践组建世界;
3、 身体以不断的创造给这个世界以活力;
4、 身体在世界中见证自己,认出自己,从而感到审美愉悦。
这个身体—实践图式中确实可以解答艺术创造之谜:身体作为实践者在组建世界时是自我感知的,他在移动镜子时既在触摸镜子,也在触摸自己;这种实践中的自我呈现是艺术创造的源泉,因为艺术无非是自我呈现的创造活动。但这实际上是我们的解释,而非梅洛—庞蒂的答案:他触及到了实践,却止步于知觉层面,在孕育出身体实践美学的雏形后又迷失于有关知觉的玄思奇想中。梅洛—庞蒂对艺术之谜的解答最终没有超越能感—可感的辩证法,其体系从总体上是知觉现象学而不是实践现象学。他之所以与身体实践美学失之交臂,是因为他依然受西方精神中心主义的支配:1、他将主体设定为某种多于身体的东西;2、他对知觉的论述纠缠于思、意识、感觉的复杂关系,却最终忽略了身体作为实践者的本原地位。他的思想实际上是我思哲学与实践哲学的混合物,他思想的暧昧性来自于他无法统一我思哲学与实践哲学时的矛盾和挣扎。
4、尼采
尼采是生命美学的创始人之一,将尼采放到最后讨论也许会给人以怪异之感。我这样做的目的是以尼采为范本进行总结——在我们所涉及的生命美学家中,尼采思想的实践意味是最强的,因而他对实践美学诞生机缘的错失便更有典型性。
人是身体,身体是创造者,他在大地上建构出自己的世界。这个过程就是世界人化的过程。尼采的实践观主要体现为人化说:万物都通过自己的力量扩张领地,人也是如此;人由于强大而征服了弱小的组类,使世界人化了,成为地球的主人,所以,当下世界乃是人的作品。对于世界人化的具体过程,尼采鲜有论述,他所说出的大多是基本的原则:
1、“我们乐于继续建造一切尘世生物赖以生存的现存世界,就像现在那样,——我们无意将之视为假的东西。”(11)
2、“创造了这个有价值的世界的是我们;认识到这一点,我们就等于认识到,崇敬真理乃是虚幻假象的结果——认识到,人们更应当去崇敬远远超过真理的那种创造、简化、成形和虚构之力。”(12)
3、“让世界‘人化’,即这个世界日益使人感到自己是地球的主人。”(13)
4、“人类的发展。
a) 获得支配自然的权力,为此要获得支配自身的权力。
b) 假如获得了支配自然的权力,那么人就可以利用它使自我自由地向前发展了。因为,权力意志就是自我提高和自我强化。”(14)
人通过支配自然而将世界人化,这种思想的确与马克思的实践观有相同之处。审美就是人在他所创造的世界中直观自身,人把自己的美赠给世界,又把映照他的事物认作是美的,因此,审美的前提是人对世界的人化,所有美的事物都是人的力量的见证:人在人化世界时也按照自己的意志塑造自己,感性的丰富性源于“精选的姿势”的内化,故而姿态、饮食、行为对感性的进化是决定性的。在实践的三种境界——“你应”—“我要”——“我就是”——中,“我就是”乃最高的阶段,因为它意味着人在洋溢的自豪感中确证自己:我就是那个我想成为的人。艺术之所以是对生命的恒常祝福,是因为人在艺术化的活动中能够自由塑造自己,是其所是,进入生命力极度丰盈的美学状态。即使这种自我塑造仅仅是外观,并不真实,但它在肯定生命这个至高任务上是有效的,因而其价值毋庸置疑。艺术比真理更神圣,是人类实践的最高形式,因为它始终肯定生命。尼采的美学是生命的力学,在其中存在着实践美学的雏形。
尼采具有实践意味的思想主要呈现在晚期著作《权力意志》中。这时的尼采由于健康原因只能以格言的形式进行写作,其实践观分布在零珠散玉般的片段中。我们评述的是尼采文本中的深层话语,包括他没有明确说出的部分。但即便经过这番话语补全工作,我们仍发现尼采的实践思想是未完成、不完整、充满悖论的。实际上,尼采并没有建构出一个完整的实践美学,他只是冲创出了具有实践美学意味的文本。由于尼采是西方生命美学家族中唯一坚定地从身体和实践出发的美学家,因此,他的上述欠缺意味着实践美学在西方生命美学中处于总体上的缺席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