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书法文化的前史性嬗变与审美认同
二 诗意的表达与栖居
对现代书法文化的历史境遇、身份与姿态进行整体性关注之后,我们将就现代书法在当前文化境遇中的诗意寻绎状态进行深入探究。观照二十世纪书法文化流变历程,可以见出,是多元文化镜像——传统性、新传统性、现代性相互抗争,并由现代书法文化向其它书法文化殖民并取得话语言说霸权的衍革期。现代书法,作为标写时代书风的新的文本镜像,是在新的历史境遇下,既有对时间的叙事,即历史历时存在状态中书法文化的时态,又着重于其被指称为一种文化现象的话语界定。能够言说当下书法在意象借取、文本建构范式重新书写的因由、以及如何应和时代点召,进而契合处于流衍过程中积淀千年的民族审美文化心理。为便于本文清晰解读、梳理现代书法文化现象和论说方便,在此,拟将现代书法文化分为前现代书法、类现代书法与现代派书法三种书法文化镜像,在对每一种镜像作梳理探究时,以美学视角对其内在精神和外在形象进行探寻,并在探究过程中审视三种书法文化镜像在书法文化语境中的各自定位,明晰前现代书法、类现代书法的存在状态(既为现代派书法的衍革与突变做准备又与其共时存在于书坛)。关于现代书法文化镜像的三种形态划分,笔者是依据现代书法文化存在的整个镜像表征以及三种形态各自对传统书法的内在精神与外在面貌的状写来作划分的,在此,我们可以通过对能够彰显现代书法流变面貌的艺术文本的解读来洞悉现代书法文化三种形态在陌生化文本构筑机制干预下的镜像的衍革与诗意寻绎的过程。
前现代书法既作为书法艺术文本的时间言说又展现文本本身的艺术特征,其文本创作以陌生化机制观照传统书法文化,多以纸本(丝绢)文化即以笔墨工具创造的前史留存作为意象源(碑碣作为记功谒吊的书法载体,受其功用限制多以端庄秀妍、规矩方圆出之),从中析离并以笔墨工具的特殊性构建既含传统书法意蕴又微谙现代意味的书法文本,对笔墨技巧(以画法建构书法)甚或对点画作微异于传统书法的笔到意到的书写状态的扬弃,不求点画的精准,但却自具神气。以此为征相,前现代书法文化虽与传统审美意识相疏离却颇具神韵。李骆公、谢无量的书法文本在同时期的书法文化语境中,风格极为怪异,一度处于尴尬两难境地,视为离经叛道的艺术,但是细细读来,线条乃至整个文本不过是经过陌生化审美创作意识干预的产物,完全没有脱离开传统文化语境,是传统书法文化观念的线条以陌生化处理机制来呈现特别韵味的非异质性(相对传统)变体呈诸方式。水与墨的融契,作为中国画的表现构成,使众多艺术家耽身此道探索不息。墨之凝重与水之至清两相交契,通过以水裹墨、以水破墨、以墨裹水诸多水墨处理方式观照事物,意象空灵、意境悠远。远山近水,毕现画家闲逸悠适的襟怀,黄公望《富春山居图》可以见出。李骆公深谙“以水裹墨”绘画技巧,且在艺术文本的转换间(绘画向书法)将这一陌生化观照机制诗意的表达出来,独抒性灵,于浓淡干湿的画意散溢其超逸的审美诗情。单就书法技法来看,“以水裹墨”,即是以水与墨 的友契来标写书法线条的浓重或轻淡,线条外刚内柔,刚柔相济,中间墨色清淡、外部较浓,淡则轻灵、悠空,重则沉而不滞、凝而静笃,气脉畅达,体势独异,文本流溢自信与温存的风貌,温润和美,如坐春风、如沐秋月,气息青春典雅,气韵古朴蕴藉,是直观的图画式表达,直接昭示出书法诗意寻求的状貌,这就打破了千百年来传统书法文化的范式,摒弃了原初的或如江河日下一泻千里、或温文尔雅若笑女拈花娴静淑仪之书法文本建构,转入对文字母体进行原初观照,既以篆书的象形使书法文本颇具图画之貌,又使以水裹墨的陌生化机制处理的线条尽得书画风流。如果说李骆公书法文化的前现代性符合原初绘画(类绘画文字处理)文字表征,那么,谢无量“孩儿体”则是在纯粹自我情性于静观默察之中寻得诗意语言的逸趣。(见图4)其书法语言疏离于喧嚣,归于恬静隽永,既有古韵悠扬的陶然醉意,更具艺术生命力勃发溢荡的诗性潜因,独标风神,自具神韵,“不受古人牢笼,超然独出”(张维平《松轩随笔》),味厚神藏,落笔厚重,劲气内敛,结字与线条生拙稚凝之中蕴藏遒媚之态,“拙中含姿,淡中入妙,”十分含蓄蕴藉,“笔短意长”,深谙恬静意态,于稚拙处见胜而殊异传统书法文化。其本真情态借由稚气朴拙的犹如孩童写就的文字语言表达出来,脱却心身负累,寻得纯艺术性的童心追适,谙合了书法艺术的审美情结,在有限的生命、生活中以静穆温谧的文字追求一种无限的生命、生活,更加凸显书法文化的诗意境界——一种对人的本质意义的彰显,对灵魂的升华和人走向心灵自由的诗意表达。
在前现代书法文化意蕴的深层观照中,书法文字神秘的内涵和变化诉诸笔墨时的美学趣味与内在逻辑,书法的人格化和抽象化,都是书法文化诗意之思。诗意之思使整个传统文化语境下人的主动性、行为物化,本真情态物化,从中寻觅本真,将人从各种负累中解救出来,以恢复生命的自由。书法文化的陌生化观照,将人的心灵暂时与物性世界隔蔽、以纯化的情感审视前史文化,探寻独具一格且彰显自我情态的意象。鄙薄书法言说的法度,礼赞毫无负累的精神物语。前现代书法文化正是在秉承传统书法文化——书法艺术是贯穿人生宇宙的一种创作主体的表现,时刻观照着生命的真实根源的基础上,以“书为心画”作为心灵潜语,书法艺术是中国哲学行为性存在的诗意的外化形式,通过形式的美追慕“书意”与“诗意”的通达,寻绎“书迹”与人的本真情态的潜通暗合。静对前现代书法文本,我们可以思见那无欲无求、任情恣肆的情状从书法文本上如醇酒般流香、宛然一老叟竹杖芒鞋优游于山林之间,或枕石漱流或援琴舒啸,溢荡不息千年传统书法文化的精魂,又可敏锐的觉察到一股清新思变的书风在流衍奔突,且势头强劲。
历史证明,在书法文化流变的长河中,民族文化诉求都在艺术嬗变中得到确认,类现代书法文化观念的嬗变,书法语言的演变及审美形态的更替则可以从书法文本所彰显的情态意蕴及艺术精神中寻绎出深潜在创作主体文化心理深处的心灵“潜语”,及人的觉醒、人性的张扬而不狂躁,进而寻绎艺术的最终旨归。从传统寻绎到对文本期待视野的陌生感初临,类现代书法文本艺术的自为性与自我认同意识的增强,已然殊异于传统书法文化,要说是对前现代书法的递接、承传,莫如说是以更为积极主动的姿态与传统书法相疏离,将艺术意象溯取触角探伸的更为邈远。尤其注重具有现代意味的书法文字征相的物质留存,以铜器铭文的圆润秀逸为基,在瓦当、岩刻、铸币等器物上摄取,吸收文字的狂逸气息,使得书法文字意象的现代性书写风貌虽具野逸之气、似与传统书法迥然有别却又温润平贴,有大气象。追求邈远、苍古、历史原初意味,注重时空陌生感的寻觅,以时间和空间距离将文本与现实相疏离,以熟识的文字与陌生的艺术风貌呈诸观者,凸显文字的原初状态,以此彰显艺术形象的特征与艺术精神的溯取,体现民族精神气质、审美趣味、心理内涵的渐变,形成可接受性,达到民族审美心理的认同与诗意表达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