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集体与集体的自由
(问津者)

一

分散的个体是弱小的，不足以应付大自然的恶劣环境，不足以克服一个人不足以克服的困难，不能够解决需要很多人共同努力才能解决的问题，人需要联合，结成社会团体。

人与人之间的不同联合方式决定了不同性质的集体。集体大体上可分为两种，一是自由人的自由联合体，以不失去个体的独立意志为前提，可自由加入，自由退出，称之为自由的集体，也可称为自由人的集体。还有一种集体，即被组织起来的集体，人一旦进入这个集体便受到集体的约束与控制，只能与集体共进退，不能自由退出。这种集体可称之为集权下的集体，一些特别强调纪律与服从的团体、黑社会性质江湖帮派等即属于此类。

自由的集体即自由人的联合体。是个体觉得有结成集体的必要，然后在自愿平等的基础上，订立契约，组建集体。其维系方式是契约与尊严。自由的集体建立在个体的自由意志基础之上，因而会尊重个体的自由与意愿。没有一个毫不动摇的所谓“集体意志”，如果说这个集体有自己的意志的话，那么也就是这个集体中每个个体经过共同同意并以契约的方式明确了的意志，除了这个意志外，这个集体并无其它的需要集体中的个体要承担的意志，这也意味着，每一个个体在这个集体中所遵循的，依然是他自己的意志，没有一个集体的意志强加在他们头上，他们依然是自由的，一旦他们不认可这个集体，或者认为这个集体对他的自由是一种妨碍，他可以选择退出。这个集体显然也不会把个体的退出视为背叛，但个体要根据事先的契约承担退出的责任。

这样的集体是个体自由和力量的延伸。在一个允许自由结社的社会里面，这样的集体很多，大体也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有着共同理想信念的团体，也可以叫做共同体，如学术共同体，如绿色组织等民间社团，在这个集体中没有一个空泛的“集体的目的”，只有这个集体中经个体所同意的共同目的。这个集体中人与人从人格到权利都是平等的，通过一定民主程序决定这个集体的行为。还有一类集体，他们只有各自的私人目的，没有一个共同的理想信念，但也是一种自由人的联合，这样的集体最典型的代表就是现代企业。企业老板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建立了这个企业，员工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加入到这个企业，这个企业形成了一个集体，这个集体里面，员工自愿、老板同意方可进入，但员工可以自由退出，因而也是一个相对自由的集体。在这个集体中人与人之间从法律意义上依然是平等的，但在对集体的权利与义务上并不平等，老板可以决定企业的行为，而员工却不能在决策层面上影响企业，除非他的建议被老板接受。

与上述的联合方式相反，也有一种集体，这个集体不是“自由人的自由联合”，而是人被集中起来组合而成的集体，可以称之为集权下的集体。

集权是将个体各自分散的权力集中为一个统一的权力，再将这个权力施加于个体，这个集中的权力所管辖的范围，自然就形成了一个集体。在人类历史中，出现了一种经典的集权模式，即集权程度到了极权下的集体。这种集体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面登峰造极，直到今天在很多国家还深刻地影响着人们的生活。分析这种集体模式毫无疑问是件很有意义的工作。
　
　　极权是将国家权力发挥到极致程度的权力，任何人，任何事，都为权力所左右。在古代中国，人民处于一种松散的状态，虽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国家权力并没有将他们严密地组织起来，因而不是时时处在国家权力的监督之下，但一旦“获罪于君”，便“无所逃也”，只好老老实实将脖子伸出来。而在一个极权的社会，不需要获罪于谁也无处可逃，因为这时的人全都被国家权力组织了起来。斯大林时代的苏联，五十年代后期的中国，即使是农民，也被编入了集体农庄或是合作社，实行“组织军事化、行动战斗化”，有集体吃饭的大食堂。哪怕是农民要外出，也要经过层层批准，由公社开具准假证明和通行证才能乘车、住宿。这样的集体下，人的一切都有供应，当然是一种匮乏的供应，须有粮票才吃饭，有布票才有衣穿，有肉票才能买肉。人离开了这个集体便无法存活，因为一旦公有后，一切均不属你自己所有。

这种集体得以产生的经济前提便是将一切收归国有。不仅所有生产资料被国有化，而且人也被国有化，人成了“公家人”，不再属于个体自己，没有任何可以自己支配的能养活自己的生产资料，一切得听从“国家”（即国家权力）的安排，人除了加入“国家”安排的各种集体外别无选择，否则会饿死。人与集体便于是构成了一种人身依附关系，本来由人组建成的集体却成了控制人的力量。在这个集体下，国家、政府、“单位”、人都是合一的，统一在“集体”这艘船上，国家是一个大的集体，集体是一个小的国家，人是集体中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用过去流行的说法就是一颗螺丝钉。人的生老病死退，全都在这个集体中，没有人能逃出集体的约束，这个集体有自己的养老制度，自己的执法机构，可以给这个集体中的“敌人”办学习班，甚至直接看管起来。曾几何时，任何人只要有离开这个船的想法都是不对的，那是要拆国家和集体的台，是蓄谋颠覆，是反动分子，是敌人。但即使成了敌对分子，被“单位”开除后还是得过另外一种集体的生活，哪怕是在监狱中依然要参加集体劳动、集体学习，等等。